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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故事(三):苦命八丫
时间:2015-12-18 16:09 来源:秦安文艺网 作者:赵亚锋 阅读:
 
    八丫命苦,剪子湾的人都这么说。
    苦命的八丫总是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负重累累地出没于街头巷尾,身后跟着三个脏兮兮的孩子,像一根蔓上结出的三个苦瓜,一个拖着一个的手。八丫没黑没明地干活,三个孩子形影不离地跟着。每当她背着一捆粗壮的玉米杆或者挑着两桶臭哄哄的稀肥经过庄头树荫下闲聊的人时,人们便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八丫和三个孩子,然后叹着气说:八丫命苦。
    苦命的八丫,男人蹲了监狱,父母抑郁而终。嫁出去的几个姐姐在别人家里作牛作马,挖天补地地过日子,连回娘家的工夫都没有。因为要铺地膜种玉米,八丫想来想去,只好向家境稍好的五姐借钱。只要度过难关,她会很快把五姐的钱还上的。可是,头理得像一窝乱麻的五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苦着脸说,你们只看到我嫁了个干部,可我没工作,花一分钱都要看男人的眼色!没等五姐说完,八丫就默默地出来了。她想,家家都有个难处啊!
    八丫背了装满水的喷雾器,她要去打麦。大女儿懂事地挑起两只同样装满水的小桶子。八丫苦笑了一下,母女俩单薄的身影踉跄在田间的小路上。通常就是这样,八丫在地里干活,大女儿就在地埂上给猪拔草。最近她去集上给大女儿买了一把小撅头,让她到地埂上挖刺根。八丫打听过了,一斤刺根五毛八分。挖上一个半月就能攒四五十斤,卖一二十块钱也能添补家用。家里穷啊,穷得把底朝天翻了也找不出几块钱。二老的葬礼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一脚踢开门,威胁八丫说:你男人欠着我的钱呢。八丫先是感到害怕,后来就见怪不怪了。八丫平静地说,欠你的钱,你找他要去!这个家和他没关系了!来人还想说些什么,看着一脸无畏的八丫,最后也就灰溜溜地走了。
    到了地里,八丫看到自家的麦苗被羊啃去了一大半,心中十分不畅。她察看了一遍,知道问题出在地界那儿。她家和黑娃家的界石不知被谁移了位置。黑娃女人也在她家地里打农药。有点不自在的神情和一双探视的眼睛不时向这边飘过来。八丫径直走到黑娃女人跟前,气哄哄地问道:是你家的羊吃了我家的麦苗?是你挪了界石?黑娃女人镇静地摇了两下拉杆,认真地喷完药水,才倨傲地说:你又没看见我的羊吃了你的麦苗,你也没看见我挪了界石,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破嘴!八丫冷冷一笑,说:我的麦已经打了三九一一,谁家的羊吃了,死了可别怪我。黑娃女人到底城府浅,本不住了,脸色大变,急道:哎吆我的羊……八丫这才高声大骂道:你欺负谁不好欺负我?我孤儿寡母,可可怜怜,惜惜惶惶,你做短事老天爷要收你……八丫上前抓住黑娃女人,两人撕扯着。黑娃扛着铁锨赶到这边,不问青红皂白,一巴掌扇得八丫天旋地转,又一脚踏倒八丫,黑着脸说:怪就怪你命苦,男人是吃枪子的,女人是挨鞭杆的,你给谁撒泼呢?核桃枣儿砸着吃的货!八丫爬在麦地里,想起来却拾不起来,想骂却骂不出来。半响,才像一只破喇叭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八丫常在半夜里听到狗的叫声,但细一听,却又不像。房后传来的咚咚的脚步声让她心里多了一丝忧郁和提防。她买了一把大锁,把大门闩好,房门锁好。可那狗叫却一天比一天频繁了。由房后转到院前,还有时用爪子(可能是手)抓门。三个孩子不知就里,吓得挤在被窝里抖作一团。哭也哭不出声。八丫的眼泪慢慢婆娑了她的目光。八丫恨小杨,是小杨让这个家残缺不全,屡遭鄙视;是小杨让她背了许多恶名,又守了活寡。她恨小杨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浑身是火。每当孩子问到他的大干啥去了,八丫总是劈头盖脸地训斥道:死了,你们的土匪大被土匪打死了,被狗吃了,喂了狼了。八丫说完觉得还不解气,总是要打一顿娃娃,一边打,一边哭。
    那夜,孩子已经睡了,八丫又听到了狗叫声。八丫悄悄下床,打开房门锁,到院中取下闩门杠子,握在手中躲到一侧。狗忽然不叫了,八丫听到狗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前,犹犹豫豫地试探着推门。就在狗慢慢地推开门,把头伸进来的那一刻,八丫,这个一腔怒火的女人抡起闩门杠子,恨恨地甩了下去!闩门杠子碰在门扇上,发出一声脆响。八丫感到手臂被门杠子震麻了,那只伸进半截的狗头惨叫一声,利索地逃走了。八丫一下子瘫坐在门背后。
    八丫白天干活,晚上在黑处摸索着掐麦编,她的麦编平整,光滑,像机器制出来的。在别人能卖八毛的时候,她的就能卖八毛二。八丫一晚上能掐四个麦编。三个孩子像三只熟透的红扑扑的玉米棒,酣酣地睡在八丫身边,八丫靠着墙,在冰凉如水的土炕上,她灵巧的双手正编织着她易碎而朴实的生活。八丫这样掐麦编,是因为她心中藏着一个温情的秘密。等到开学时,其他娃娃都背着新书包像只小蜜蜂似的飞往学校时,她的娃娃,该是何等着急啊。她们肯定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挽着竹篮,可怜而又懂事地对她说:妈,我不上学了,我去拔猪草!这时,八丫就会抚摸着她们脏脏的脸,揩净小儿子一天到晚吊着的鼻涕,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变出一百元,在她们面前一晃,然后,在孩子们惊喜的目光里,在母女泪花闪闪的模糊视线里,八丫告诉她的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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