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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
时间:2015-12-18 16:12 来源:秦安文艺网 作者:赵亚锋 阅读:
 
    拔完最后一棵灰苕,老人一手握拳撑地,一手紧抓着膝盖,颤颤地站了起来。他迟重地拍拍身上的土,又撩起衣襟,吃力地擦了把汗。这块地,是他耗费了几天的时间,才侍弄得松软平整的,此刻,看着棵棵直立根根挺拔的麦苗,老人仿佛听见了庄稼向上生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满含深情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的舒爽和欣慰。丝丝缕缕的余辉中,远处的苍山身披桔色的轻纱,仿佛一幅高远的水粉画,飘渺而浅淡,消融在一片如雾似烟的暮霭里。
    老人两只手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后腰,脸上纵深的皱纹因为酸楚的疼痛而倾褶在一起,又因为疼痛的慢慢减轻而一道一道舒展开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一口浓痰喷涌而出,吐在脚边的草丛里,惊起一只小飞虫,在空中嗡嗡嘤嘤盘旋一阵后,轻轻快快地划入夕阳里去了。
    老人慢沉沉地挪到一块比较干净的地埂上,双手触地,两腿蹒跚着岔开。老人想蹲下去,可腰间的气力已弱如游丝,根本支持不了全身的重量,他像一桩经年的朽木一样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土地是柔软的,疏松的,单瘦的屁股却还是经不住这来自大地的撞击,那个疼,使老人在心里叫唤了好几声,可在脸上,古铜一样的肤色完全掩盖了转瞬即逝的痛楚。长长地出了几口气后,老人取下悬吊在腰间的烟斗,熟练地从小布袋里捏出一撮细软的烟丝,小心翼翼地按在烟锅里。呲呲地扳动了几下火石打火机,才有火星溅出来。老人咬紧玛瑙烟杆嘴子,抖抖索索地点燃蜷缩在烟锅里正在张展的烟丝,吧吧地连吸好几口。不一会,老人嘴里已经吞云吐雾了。他眯起眼睛,神情满足,仿佛再没有什么比劳作后的一锅烟更惬意更舒坦了。
    对于生活,老人有自己的方式。
    对面的山坡上,有人吆喝着,驱赶散落在草地里的羊群,认真吃草的牛偶尔抬起头来,对着淡蓝的天空发出浑厚的哞叫。巨大的山体遮住了黄昏的阳光,使得红日融融的山这边看对面那边时,显得稍有昏暗而倍觉清凉。一条一条的坡地小道仿佛哪个顽童写下的一些凌乱的笔画。老人的目光落在了青草最为旺盛的一块坡地里——实际上,无数次,在每天或多或少的劳作之后,只要眼睛能够视及,老人总会情不自禁地张望——那里蒿草丰茂,绿茵如毯,却是老人的魂牵梦绕之地,也是他此生永久的痛!当年,伤心欲绝的老人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与自己厮守了大半辈子的亲人像一盏耗尽了燃油的枯灯一样无声地熄灭,老人欲哭无泪,恨天不公。他觉得天塌地陷,肝肠寸断,无法接受这一喋血的事实。老人拉着她早已冰凉的手,回忆最初的相识与恩爱,诉说前身后世。就那样坐着喃喃自语了三天三夜,老人最终昏倒了……
    就是从那时起,老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冷漠的岁月从不停歇他追赶时间的脚步,而像刀子一样的苦难和不幸,会时不时地从生活深处飞出,击中每个脆弱的心灵。咽下了许多,失去了许多之后,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促使一个人老去,并将永久地与土地溶为一体。当老人无比悲凉地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他开始温和、平静地对待一切。村里的另一位老人,也喜欢坐在地埂上,吸着呛鼻的旱烟,漫不经心地谈论庄稼和儿女。但几个月前,他就去了,很仓促,离开了亲人和村庄,却没有离开这片土地。平淡日子里寂灭无声的消失,犹如熄灭了亮在身边的又一座灯盏,他黯然神伤,无奈叹息却并不难过,只觉心里倍感暗淡和凄清。老人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生与死。一茬麦子一茬人。种在阳坡和阴坡的麦子,哪里先熟了,哪里就先开镰。或许正是离去的人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尽数,才无可奈何地离去,将他们的人生之灯亮在了另一个世界!或许,当某一天身陷漫漫黑暗而无法自拔时,老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熄灭自己生命的火焰!
    老人知道,离开土地的人,早晚都得如数归来,不可更改地进入命中注定的墓地。年轻时,热血奔涌的老人远走他乡,想做一名永久的不归者。可一番刻骨铭心的伤痛之后,他还是没有摆脱命运无情的法则。在与土地打交道的这几十年里,他用一颗敏感的心记录着每个春天里每根小草短暂的荣枯一生,他像和蔼的父亲熟知每个孩子的脾性一样了解每块土地的墒情,他也知道怎样才能使一头狂躁的骡马驯顺地温和下来,并像一见如故的老朋友一样亲昵地抵你舐你。老人的世界是土做的,他回想起的,都是与土有关的事情。
    老人从不经验十足地去安排儿女们的生活,也不泼烦地为他们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老伴过世之后,他就变得一言不发。对于儿女们的取舍决定,老人只是默默地听着,从不插言。甚至儿女们的争吵,他也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从不去劝止,仿佛一群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在争论某个谁也说不清楚的问题;更甚有时,老人会悄悄转过身,去做自己已经做了多年但在别人尤其是儿女们眼中毫无意义不值一提的事:修补残损的墙基,擦拭生锈的农具,植种廉价的草木。老人活得清淡、简单。
    一个人老了。他的耳朵已经失聪,每天听到的不是清脆的鸟鸣和歌声,而是若有若无残破不全的像浑浊的污水一样的嘈杂。他的眼睛看到的事物已经模糊难辨,如同他那相互倾轧而紊乱不堪的记忆。他的整个骨架已经变形,弯曲,并像一架工作多年的机器一样有随时瘫痪和散架的可能。老人即将走完人生的全程——他的一辈子好像总在赶路。小时赶无知的路,成年时赶热情的路,到现在,他还在赶路,赶岁月的路。比起那些在残垣断壁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卖弄自己年轻时的力气和饭量的老人来说,他感到自己的经历更多了几分甜蜜和惆怅:他的爱情是凄婉的,他的作派是青年人所佩服的,他的家业是兴旺亨通的……老人觉得这些事情好像发生在上一辈子,十分遥远,令人恍惚。
    老人轻轻吐了一口气。
    已经有点夜色了。山上吹过来的风,不再那么焖热。老人想如果自己还不回去,儿女们就该着急了。
    老人站起身,腰椎剧烈的疼痛差点使他晕倒。老人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疼痛慢慢消失了,脊背有些麻木。老人收拾好烟斗,捡掉粘在头发上的几根草屑,抻了抻褶皱的衣角。他的脚步有些迟滞,也有些疲软,山野已经模糊起来,越来越凝重的暮色掩去了老人脸上不易察觉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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