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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城里的路
时间:2015-12-18 16:11 来源:秦安文艺网 作者:赵亚锋 阅读:
 
 
    住在鱼儿沟里的人,一年四季被忙得晕头转向的农活牢牢地拴附在沟沟岔岔的贫瘠土地上,他们如果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是不会随随便便去城里的。
    一是因为城里太远,一去要一天,一来又要一天,两天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就是担十几担粪,挖一坡地,割几捆牛草,耽搁不起。二来,车费贵呀,来去两趟,加上吃喝住店,就得损失掉三只鸡半袋子小麦两袋子玉米,庄稼人,看重的就是粮食,这样胡踢腾,耍没了五谷败了家,他们吃啥?活啥?
    比方说他们不起眼的儿子或闺女书念得攒劲,考上了城里的高中;比方说他们的老父老母得了什么没有查清楚的疾病,吃了村里的药铺开出的中药和西药都无济于事;更比方说他们自己,在一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里,挖吃刨喝,刨到最后连一条草根都刨不出来的时候,他们忽然间感到自己被紧巴巴的日子挤到贫穷的旮旯里,他们的兜里连翻着看的一分钱都没有……这个时候,就是他们虽然很不情愿,却不得不去城里的时候。
    要去城里,就得在天麻麻亮起炕。
    如果女人体谅男人,勤快一点的话,男人出门之前,她会烟熏火燎地烧一碗汤,打两个荷包蛋,让男人喝个精光,好有力气走完那几十里的山路;然后再在帆布袋里装几坨烙得俊黄俊黄的白面馍,让他到城里了吃。男人打着萤火虫一样的手电上路了。这时的天空,应该就是黎明前的黑暗,特别黑,黑得让人有些沉闷和窒息。夜色中升起的雾气和浓霜是看不到的。通往搭车小站的路,被几座山和几条沟挡着。沿途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村庄,像是遍布在鱼儿沟两边的鱼卵。上山和下山的路呈之字形,崎岖而陡峭,弯弯拐拐地十分难走;进沟和出沟的路却像一条被岁月的手随意扔在那儿的绳索,幽长而颠簸。山路的路基已经坏得没有样子了,路上被水冲出的沟渠一道一道的,如果不熟悉路况和地形,在黑夜赶路摸到庄稼地里,或掉到山崖下是极有可能的。路面上凹下去的大大小小的坑,像一个个等待猎物的陷阱。如果夜晚下过一场细无声的小雨,为数不多的一点雨水就会积注在这些小坑坑里,专等那些没长眼睛的脚伸进来,把他们干爽的新鞋变成泥水混杂的雨鞋。路面上凸起来的比拳头还要大的疙瘩,像一个个横行霸道而时常被人家揍得鼻青脸肿的小混混,但他们还是要顽固地挡着行人的道路,以致于很多人的脚腕和拐胡被碰得青一块紫一块。像满天的星星一样铺洒在路上的石块和沙粒,不时会硌得行人的脚一瘸一拐。如果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钻进鞋袜里,就走不舒服了,脱了鞋往出来倒,倒不出来;不穿鞋赤脚走,又怕难以看清的路上马芦刺和玻璃碎片划破脚。那种难受,仿佛一枚在细肉里不停地游走的针,或者一件发生在紧要关头的芝麻大的小事,让你走一路,惦记一路,揪心一路。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碰碰地走一个多小时,来到碎石遍地的一条河边。这条河,是葫芦河的一条支流,叫清水河。夏天里雷雨过后就会涨潮,浑浊的泥水淹没两岸几十亩庄稼,河中最深的水会没过过河的人的两条腿。冬天河面结成很厚的一层冰,像老天爷命令所有的水齐心协力搭建的一座天桥。要出远门的人,翻了几座山后,已经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水湿透,往往会在这里涉水——洗洗手和脸,再脱掉磨破了脚的鞋子和袜子,两手提着,卷起裤腿,爽爽快快地趟过去。过了河,再走十几分钟的比较平整的砂石路,就到了一个车辆过往的小集市。这时,天基本亮了,他们的头上冒着像炊烟一样的汗气,崭新的布鞋,被路边草上的露水打湿,又沾上了弹起的尘土,看起来已像一双脏烂的旧鞋了。
    在这里,他们通过或长或短的等待,搭上去往城里的不多的几趟班车。他们又从城里,或者在天黑下来的时候原路返回,或者转乘另一辆车,去更遥远的地方。
    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男人,大都留着用自家的剪刀理出来的小平头,不到一寸长的头发,参差不齐,一身干净的缝了又补的旧衣服,一双快要脱胶的黄胶鞋。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女人,大都梳着粗粗的辫子,穿着大红大紫的衣物,一看就知道是廉价的,劣质的。她们的眼睛里,流动着春天的早晨才有的那种气韵;她们的身上,散发出青草一样的味道。
    走出去的男人,到年终时,会破破烂烂地如数返回,仿佛他们是一根根钉在某处最后又被拔出的生锈了的钉子;而走出去的女人,却很少回来。即使三五年后,你在这条像一个豁风露齿的老人一样的路上,碰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你搜肠刮肚地记起她的过去和曾经的长相,你也不能轻易地随口叫出她的名字。即使叫了,她也不会答应。答应你的只是一脸的漠然。
    就是在这条路上,剪子湾的上门女婿小杨和他的女人八丫,两人一边撕扯着条条绺绺的衣服,一边千日倒娘地对骂着。八丫的哭声残破不全,但十分刺耳;小杨手上,脸上,脖子上都是一道一道像蛆一样蠕动的血痕。他们这是要去乡政府闹离婚。当下午的时候,他们却有说有笑地回来了。一问八丫才知道,那死鬼给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买了一件十几元的衬衣,称了二斤麻子,就把她的怨怒消下去了,婚自然是没离成。
    就是在这条路上,夜色并不浓重的一个深秋夜晚,一辆破旧的架子车拉着北坡茂生的媳妇去医院,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后,腹中还没到临产期的胎儿无声无息地降生了。就在人们松了一口气,欣喜地调转车头,准备回家的时候,那个眼都没有睁开,哭都没哭一声的婴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她)看都没看一眼的人世……
    鱼儿沟是个耐旱的土沟,这里曾经很光荣地走出去过几个上了全国重点的大学生,他们在炫耀一时的高考成绩公布之后就闻名于十里八乡。通过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他们原本暗淡的人生延伸到了辉煌的殿堂;这里也曾经神话一样诞生过几个奇迹般发家致富的农民包工头,还是通过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他们跳出了农门,用豪华轿车把他们的家安在了灯红酒绿的都市。但许多年过去了,路还是这条路,还是这样窄小和逼仄,像一段无人问津的苍白历史一样横亘在那里,任由风雨剥蚀。在这条通往城里的路上,洒过多少汗水和泪水,有过多少疼痛和哭喊,善于遗忘的人是不会一一细数这些陈谷子烂糜子的事情的。而这条已经存在了三十多年,被无数双脚踩踏过的路,会默默记住从他身上摇头晃脑地爬过去的一只蚂蚁,在他眼前悠然飞过的一只蜜蜂,抑或把山羊脚硌得一瘸一跛的一粒沙子。
    他肯定会记住,但是,他不说,对谁也不说。
 
 
(发表时有删节) 
2009-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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